柳清吟提着食盒走进后院时,特意放慢了脚步。她踩着老槐树落下的碎影,一步一步走得极是轻柔,月白春衫的层叠裙摆如水波般轻轻荡开,腰间的绦带珠光闪烁,鬓边的缠枝步摇随步履微微摇晃,活脱脱是幅行走的仕女图。她连裙角拂过青石板的声响都像是在心中打着拍子,腰肢随气息轻摆,整个人透着一股弱柳扶风的婀娜之美。
她走到石桌前,见齐静春已经在饮茶了,面前只放着一只白瓷茶盏和一支细细的线香。那香插在一个小小的铜质香炉里,烟气极淡,几乎看不见,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气息在午后的暖风里散开。他端着茶盏,垂眼饮下,像是对她这番精心设计的登场毫无所察。
柳清吟也不恼,自顾自地坐下,把食盒里的菜品一碗一碗地端出来,摆了大半张石桌。今日的菜色是前日休沐时她在醉仙楼尝过的新品,一道荷叶粉蒸肉、一道春笋烩鱼片、一碗碧绿的荠菜羹,还有一小碟桂花糯米藕,摆得整整齐齐,色香味俱全。她一面布菜一面嘴里念叨着:“这道粉蒸肉的荷叶是当日现摘的,先生闻闻这香气,不比那些灵丹妙药差吧?还有这鱼片,醉仙楼的掌柜说用的是洞天里溪水中独有的银鳞鱼,外头可吃不着……”
齐静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既没有取筷子,也没有看她布菜的忙碌模样,只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应了。柳清吟说了半天,见他半点反应也没有,终于撅了噘嘴,将最后一道糯米藕往自己面前拉了拉,叹了口气道:“学生这般热心,先生竟半点不为所动。也罢,那只好独享了。”
她果然不再劝他,自己夹起一块粉蒸肉送进嘴里,嚼得香喷喷的,又喝了一口荠菜羹,煞有介事地眯起眼品了品,一副“你不吃是你损失”的表情。齐静春坐在对面翻了一页书,对她的自演自唱似乎充耳不闻。
她一个人倒也吃得香,把几样菜都扫了大半,又喝了一碗汤,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,开始慢吞吞地收拾食盒。收拾完了她也不急着走,往石桌边一坐,托着腮看齐静春饮茶,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只小小的铜香炉上。香已经燃了大半,烟线细细的,若有若无地往上升,那股清苦的香气在午后的暖风里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鼻端。
“先生,这香是什么来头?”她好奇地凑近了些,用力嗅了嗅,“闻着好特别,不像是镇上铺子里卖的那些,倒像是什么药草。”
齐静春翻了一页书,头也没抬:“友人所赠,说是安神用的。”
“友人?”柳清吟的眼睛亮了一下,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什么友人?是男的女的?齐先生有很多朋友吗?他们常来骊珠洞天找你么?那位友人为什么要送安神香给你,是觉得你睡不好……”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,仰着脸看他,一副准备听他讲一箩筐故事的模样,“先生平日里除了教书就是读书,我还以为先生不爱与人往来呢。”
她一连串的问题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往外滚,齐静春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,他抬起眼来,正要开口回答。柳清吟眨着眼睛燥候,却忽然觉得眼皮变得很沉。那股清苦的香气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了她整张脸,绵绵密密地渗进来,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覆在了她的眼睑上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先生你还没回答我呢”,可那个念头刚转到一半,便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飘远了。
她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,最后整个人趴在了石桌上,脸颊枕着交叠的手臂,呼吸渐渐均匀绵长,竟是睡着了。鬓边的银丝步摇歪在一边,垂落的珠串在日光照耀下微微晃动,像一尾不肯停歇的小鱼。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时安静了太多,眉眼都舒展开来,嘴角还带着一点方才说话时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,仿佛在做什么美梦。
齐静春放下书卷,转头看向桌角那支已经燃了大半的安神香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短,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便散去了,却比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表情都要真切几分。他摇了摇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某个听不见的人听:“动若脱兔,睡着了倒是乖巧。”
他抬手,广袖轻拂。一道柔和的力量无声无息地笼住了石桌周围,将漏下来的风、飘落的槐花、偶尔飞过的小虫都隔绝在外。那道屏障极薄极淡,日光透过来时几乎看不出痕迹,只是柳清吟睡着的那个角落里,忽然连风都静止了,安静得只剩她平稳的呼吸声。
他重新拿起书卷,给自己斟了一盏茶,就着那支安神香将尽的最后一段烟息,安安静静地翻开了书页。
槐树的荫影在午后的日光里缓缓移动,柳清吟伏在石桌上睡得正沉,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、不知梦见了什么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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