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在仆人房里站着。史蒂文把盘子放在桌上，说，六块，今晚充公的，现在谈怎么处理。汤姆说，怎么处理不就是明天交给太太吗。史蒂文说，太太不识货。杰瑞说，这话我爱听。史蒂文看了杰瑞一眼，说，你别插嘴，我下面说的话需要两个证人，你们都在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纸是他提前写好的，写好才叫他们，说明他算准了他们会来。纸上写着四条，他念：一，充公食品经三方确认，认定为自然损耗，损耗由宅子承担，不再上交太太。二，损耗的奶酪由宅子代为保管，保管地点为原存放处，即猫窝与墙洞。三，猫与鼠各出具保证书，保证今后藏食品先登记，未登记即充公，充公不再申诉。四，保管费由猫与鼠按月缴纳，猫每月缴一片，鼠每月缴一片，缴给管家，用途为袜子。
汤姆说，袜子干嘛。史蒂文抬起脚，把拖鞋底朝外翻了翻，鞋底磨得发亮，他说，我今晚用脚底在你们家干活，脚底磨了，袜子也磨了，我这个人脚底薄，不穿厚袜子睡不着。杰瑞说，你脚底薄你还踩我家。史蒂文说，我踩你家是因为你们藏食品。汤姆说，等等，这条四我不同意，我一片我一个月才攒几片。史蒂文说，你一个月攒六块，缴一片，你还剩五块半，你算算你亏在哪儿。汤姆算了算，说，我好像没亏。史蒂文说，你没亏，你只是觉得亏，感觉不算账。
杰瑞说，我提一个条件。史蒂文说，说。杰瑞说，你的脚以后不许进我的洞，我的洞是我睡觉的地方，你脚上有汗。史蒂文说，可以，加一条，你的洞内裂缝不许再塞东西，裂缝我封了胶带，胶带掉了你报备，我重新封。杰瑞说，成交。汤姆说，我也提一个。史蒂文说，说。汤姆说，以后你的脚谁伺候，别叫我，我舌头欠了三块了。史蒂文把盘子往前推了推，说，那以后每晚十点查房，查完我的脚在客厅地上放十分钟，谁愿意舔谁舔，舔的人当月免缴保管费。汤姆的耳朵转了一下，转完他说不舔，我不舔，那脚踩我舌头。史蒂文说，行，那就没人免缴。杰瑞说，我舔。汤姆说，你舔？杰瑞说，我舔，我免缴，你缴你的，我一个月才挣几个钱，你让我缴一片我心疼。汤姆说，你就不嫌那脚有味儿。杰瑞说，我嫌，但我更心疼奶酪。
史蒂文在本子上写：三方协议，达成，签字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印泥盒，让汤姆按爪印，汤姆把前爪按进印泥，按在纸上，按完他抬起爪子看，爪印在纸上像一朵梅花。杰瑞按的是五个手指头，按完纸上是一个小小的红手印，他看着那个手印说，我这是卖身契。史蒂文说，卖身契比这个难签，你这个只缴一片。
协议签完，史蒂文把盘子里的奶酪分回去。蓝纹那块他自己留下，留在抽屉里，抽屉上锁，钥匙单独挂一根细绳，挂在枕头边上。剩下五块，猫的两块半放回藤篮垫子底下，位置是他自己放的，放得比原来还深，他说这叫保管。鼠的三块，他蹲下去，从墙洞的小门里塞进去，塞进去的时候杰瑞在旁边接，接一块他抱一块，抱得跟抱孩子一样。最小的那块指甲盖大的，杰瑞接过来以后没往里放，他把它放在门框上面的一个小搁板上，搁板上原本放着他的钥匙和一枚图钉，他说这块不吃了，这块是纪念，纪念今晚。史蒂文说，纪念可以，登记要写。杰瑞说，写什么。史蒂文说，写：纪念品，一块，不食用，不得移动。杰瑞说，你连这个都写。史蒂文说，我连这个都写，所以我干这行二十六年。
分完东西史蒂文把纸袋折成方块，塞进皮箱侧兜。他站起来，把藤篮放回原位，把垫子抚平，抚完他在藤篮前面的条子上加了一行小字：保管中，勿动。他走到墙洞前面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铜铃，铜铃比米粒大一点，他把铜铃钉在门框上，钉子是他自带的，细，他两下钉好，说，以后我进客厅，你关门，我一碰门框铃就响，铃响我就知道你在里面动，你不动我就不查，这是给你的方便。杰瑞看着那枚铜铃，说，你这是给我装了个报警。史蒂文说，你把它当方便，就别当报警。
罗太太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。她进门先问，昨晚怎么样。史蒂文说，规矩立了，四条，贴在四个位置，全家签了协议。罗太太说，那奶酪呢，我冰箱里那一层奶酪呢。史蒂文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，翻到那一页，递过去，页上写着：奶酪，六块，自然损耗，已核销。罗太太看了三秒，抬头看他，说，六块，一晚上，自然损耗。史蒂文说，太太，宅子里有两只成年的动物，它们的胃口是自然的一部分。罗太太把本子还给他，说，行，你说了算，只要它们不打架。史蒂文说，它们今晚没打架。罗太太说，为什么。史蒂文说，因为它们今晚一起签了字，签字的人不好意思再打架，打架得先撕协议，撕协议就得重新谈，重新谈就得再缴一片。罗太太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说，史蒂文，你这个人有点可怕。史蒂文说，谢谢太太。
那天晚上十点整，史蒂文换了拖鞋，左手手电，右手小本子，钥匙串挂在腰上，从厨房开始查。查完冰箱查台面，查完台面查果酱架，查完果酱架他走到客厅东墙。墙洞的小门开着一条缝，缝里那枚铜铃在他走近的时候响了一声，很轻，叮。门里伸出杰瑞的半张脸，杰瑞说，先生，我今天没藏东西，我登记过了，搁板上那块是纪念品。史蒂文说，我知道。他把脚在洞口前面的地板上放下，拖鞋脱了，袜子也脱了，他把脚放在地板上，说，十分钟，谁免缴谁过来。
汤姆在窗台上把眼睛闭上了，闭得很用力。杰瑞看着那只脚，脚底上还有昨晚没洗干净的印子，他叹了口气，从洞里爬出来，跪在地板上，把手伸向管家的脚底。
史蒂文在本子上写：查房，合格。写完他把笔别回口袋，脚底上传来一阵粗糙的、带倒刺的刮擦，他往椅背上一靠，钥匙串在腰上滑了一下，他没管。墙洞里的灯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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